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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19-07-13 10:46:17 编辑:笔名

八奶嫁给八爷,还算是心满意足。八奶是平原地带来的,不会走山路,八爷不嫌乎。猪食不是冷了,就是热了,八爷把着手教。家里那头牛,老实得什么似的,八奶愣是怕,不敢近前,八爷扯过她的小手,摸摸牛头,说:“是不是很老实,你说?”  两口子恩恩爱爱,八爷一指头都舍不得戳她。  桃花水跑过,只阴坡上还有一小块一小块的积雪,远望,如一头头花奶牛。这时八奶解手,看到一簇草芽,惊叫:“老八,你来。”八爷当是什么,“拱出红芽芽来,草怎么是红的?”八爷感到无聊:“一棵草有什么稀罕的,能当饭?红的,才出来它不红怎的。”  于是,八奶天天房前屋后看草芽。一棵,又一棵,三两天查不过来了,喜得她到处忙活。八爷头一遭冷了脸:“喂猪!出棵草把你恣得,不成彪子了吗?”  八奶不再笑,愣了半晌,觉得自己是彪,便去喂猪。  眨眼就种地,这儿地太陡,虽说有牛有犁,却难以派上用场,能使犁翻的地,也得格外小心,朱三家便吃了亏。一块熟地,套上牛去拉垅,犁杖剐在树根上,朱三扬鞭,牛用力把树茬子拖出来,明年省得碍事。谁知树茬子太硬,牛一拉,身子失去平衡,拖着犁杖从山腰滚到山底,两只角全磕掉。此后,这牛一拉犁四腿都哆嗦,没用,只能用它驮水。  陡地只好用人工。砍出荒地,烧得焦黑,种地人揣一兜苞米种提一把镢头到顶端,退着刨下一道沟,然后掏出种子,一步一步向上掩,边掩边埋,这叫“辟生荒”“沟平板子”。  八奶扎煞着手,雀儿般地跟八爷沟平板子,她亲手掩了一些种,埋下。八爷嫌她碍事,干不了多少,反误他的活,撵她回去。第二天、第三天、第四天,八奶天天来这块地看她的种子。忽有一天,发现有尖尖的苗儿顶开土层,再一看,东一簇,西一簇,出来几十簇。“出芽了!”八奶喊了两声,竟跪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,直到八爷听到哭声,过来拉她,问哭什么。  “出芽了,你看看。”  “什么大事,出棵芽,有什么稀奇,害我跑这么远。”  如今这陡地,政府已明令不许耕种,大都停耕还林。想想当年那种半原始的耕作方式,简直就是刀耕火种。山里人说,怎么咧,那阵子点上把火,刨个坑掩丢个种儿,到秋照样拿籽粒。那草齐腰深,爱动弹,便镰刀砍两下,不爱动弹,就那么扔着;大苞米棒子,牛角样的,长得火红。你瞅瞅现在,良种,化肥,草铲得溜光,棒子呢?老鼠嘴一样,不挨饿怎么。八爷哼哼地叹道:“人奸地薄。”八爷只会那么几个词,少则少,使用频率却特别多。  种子发芽,瓜蔓开花,并不能让八奶欢喜多久。春天一到,闺女媳妇们各自顶着乱莲蓬的脑袋该忙什么忙什么去,剩下她一人特别孤单,有时她看到山上红一块,绿一块地晃动,就猜这是哪个?那是哪个?她担心这些女人会不会忽拉一家伙全跑到几百里外去了,只闪下她和老八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瞅着捱这几十年的日月!八奶想她的女伴们,又怕跟她们打招呼。偶尔哪个露了个影,嘴里叼块干粮,只匆匆点点头过去。留给她越发抓心挠肝的寂寞,这些人怎么竟忙成这样?  八奶这时便想起了她爹,菜墩上的萝卜咸菜或小葱蒜苗什么的便被她一刀一刀剁得稀烂。  八爷黑不溜秋,个儿矮墩墩的,虽然有点踮脚,但爬山钻林子却灵巧得很。黑有黑的优势,常年不洗脸,打眼一看竟难以发现。只有在野外淋了大雨,才一道一道地看出些真面目来,八奶这时埋怨:“那狗腚脸不会搓两把?”  于是八奶除了冬季便主要跟牲畜讲话,母鸡下了蛋,咯咯叫着从筐里飞出,口里兀自咯哒个没完,她说:“行了,知道你有功了,别吵别吵,抓一把小精子犒劳。”猪饿了,两只前爪搭在圈上,嚎。她端来猪食,也要教训一通:“你说你做什么来着,这么能吃!”做完这些,便看看日头,该做饭了。  八爷也就是肯干,小小的个儿,力气总也使不完。熬累一天,油灯下稀哩呼噜喝出满脑袋油汗。袖子上一抹,吩咐:“收拾掉,费灯油。”八奶收下碗去,他已吸足一袋烟,扯下褥子,铺罢,片刻,呼噜山响,喷满屋子葱味蒜味生韭菜味儿,闪下八奶一个人瞪着花花菩答的窗格子发呆。  闲了,两两三三的男人也来,听八奶讲古。这样有些媳妇的位置便让自己的男人顶了。他们说:“操,听一晚上,学不了三五句,豆腐脑子。”  八爷似乎是长在他那个屋子里,除过大年初一必得各家走走外,再就是左邻右舍有个喜事丧事苫房盖屋,还不能不走,老一辈定下的规矩。剩下,他绝对不到任何家串门。“自个儿有家。”他说。八爷顶烦的是一些老爷们没完没了地坐,尽管他们自带灯油,可那火油灯点起来冒烟,把房笆熏得黑漆溜光,眼瞅屋子老得快。  八爷便极夸张地打哈欠。有人提醒:“老八,抽袋烟精神精神。”  八爷忍不住:“睡吧,下半夜还得推水磨。”  “是吗?不走了,待会咱几个推,老八睡觉。”  八爷再无话。他最愁推水磨,死沉。磨安在灶间,不生火,冷。磨冻了推不动,生火,灶门倒烟,呛得眼泪直淌,还得边推边一勺一勺往磨眼里添,又得留心磨盘上淌了没有。既然他几个要推,又不是我央求他们。  那阵子山里没细粮,入冬,大饼子吃不动,主要靠大煎饼、粘火烧当主食。泡上粘米兑上点子,发透了,洗净,上磨推,再煮上些小豆,包成馅饼般的食物,放锅里烙,烙一囤子一大缸,下顿再吃,这叫粘火烧。还有酸汤子,将苞米泡酸,推出来,起干,烧开水,手上戴一个独孔漏斗式的铁套儿,一把汤子面在手,用力一攥,那条儿从铁孔里钻出来跳进滚水,如粗的面条。八奶攥的汤子,一根很长,可绕锅转两圈。这东西很好玩,我也弄几下,结果,一寸也攥不出。  八奶笑笑,这回笑得挺善,八奶是不说话的。  麻剥光了,豆种滚完了,锅盖钉的一摞一摞,水磨也不能总推。八爷开始对来他家的男人反感,拿那么一滴嗒灯油非熬干了不可。他原先以为八奶肚里能有多点玩艺儿,可偏偏八奶一套一套地讲,似乎永远不会完结。  八爷对八奶吩咐:“别再胡勒勒,遭些人把墙皮都踢掉了。”  八奶说:“他们要听就听呗,大长夜。”  “叫你讲,你不会说没有了,正经人家哪有这么过日子的。”  再来人,八奶便说:“没有了。”  男人们还是两两三三地来,坐一会儿,就走,灯油也不拿了,活也不帮干了。  看看,看看,八爷对自己说,没的讲了,还来。  便不许点灯,摸黑吃饭。有人来就说睡了。八爷说,吃饭,不点灯也吃不进鼻子里,嚼了咽呗。  事实证明,八爷说的没错。  八奶与八爷仍是很恩爱,有过一个男孩,不满月,死了,是八爷睡觉一腿压死的。八爷对八奶说:“别嚎丧了,孩子是块肉,死了再另做。”  忽然这年冬天,打场的时候来了个说书的,白面皮,细高挑,跟队长说,在这讲一冬书,每家出一斗豆子,饭嘛,各家轮着吃。队长很高兴,一斗豆子,不算啥,住谁家呢?说书的说,住谁家豆子就免了。  八爷说,住我那儿。  先生讲的是杨家将的事儿。八奶天天吃过饭,早早去队部,抢占热炕头,八爷也一宿不落的听,一家一斗豆子,不听,亏啦。  先生毕竟是内行,他用的是木板大鼓,唱词抑扬顿挫,眼儿转着,手儿比着,真把老山沟子男男女女诓回那八九百年前去。  先生很有眼色,看八爷干活,赶紧帮忙,见八奶做饭,赶紧烧火,院子一天扫两遍,行李叠得齐齐整整。八奶夸他:“看你,真能干。”先生笑笑:“大嫂说话就是中听,我干什么来着。”八奶见八爷不在,一脸不自在:“我还没你大呢,叫什么大嫂,我小名叫秋芹,你叫我秋儿芹儿都中。”先生便低唤一声“芹儿”。  八爷也喜欢先生,他一掏烟包,先生赶紧把烟卷递过来,不说那烟卷如何好,只道:“这省劲,不用抠烟油子。”八爷接过,抽到不能再短了,摁死,悄悄放到烟包里。  先生讲到年跟儿,一部书讲完了。生产队出爬犁,把先生和豆子送走。沟里人还知道了一些历史。再以后,一谈过去,便说:宋朝如何如何……  这段往事的具体年代说不准,问沟里人,有的说1962年,有的说1965年,还有的说1957年,悬殊太大。反正这地方太偏僻,连社教这类大运动都没搞过,没参照物,记不准也难怪。  次年春末,下蛋鸡吵碎了整个沟筒子时,到底八奶出了事。  晌午饭后八爷下地,就觉得要有什么事,他原打算在家呆一下午,可不知怎么又出了门,闪下八奶一人在家。擦黑,八爷回来,八奶便没了。灶坑冷冰冰的,八爷扯着嗓子喊,可八奶还是不见。  有人说,下午恍惚看见沟外来了一个人,像是讲书的先生。  八爷一腚坐在地上,邻居们说:“快,找明子。”  松明火把点着,顺着上山的羊肠小道抄过去,傍天明时,撵上了八奶,果然被那说书先生拐到这儿,两人正偎在一块卧牛石上歇息。八爷跑过去一石头砸在先生头上,血忽地窜出来。  “老八!”八奶尖叫,“你打我,是我勾引的他,我不想跟你过了,你打吧。”  一顿拳脚,先生已哼不出声来,八爷说:“把他腿给他撅折了。”  杀猪一般,白森森的骨茬儿拱破了裤腿儿。先生说,你们照我脑袋砸。  沟里人都不敢动手,只说:“老八,回吧。”  八奶被捆住,抬回草屋。八爷说,先别松,我要试试她有多大瘾头,你们躲开。  八爷找出一根锄杠,说,我试试,她有多大瘾头。  接着,就是一声惨叫。  八奶一个月后下地,腰佝偻了,脸色蜡黄。耳朵让八爷一巴掌,打聋了。  从此,八奶开始上山种地,进林子砍柴,拉碾子推磨,什么都干,干一样会一样,有些活比八爷强。  八爷懒了,除了在队里喂喂牲口,回家倒了油瓶不扶,动不动聋X哑X地骂。  崔老七放炮炸石头,把自己炸死,撇下个寡妇老婆,八爷得闲了,便去帮她干这干那,八奶碰见崔寡妇,笑笑。  八奶再没开口讲过话,该做了做,该吃了吃。  以后有了电灯,八奶自己睡觉的小屋便有了25度灯泡,但从未见她的灯亮过,她把小卧室拾掇得一尘不染,吃过做过,便在小屋里坐。  有电视,有电影,山沟里的花花事一天天多起来。凡热闹地方,八奶一概不去,摸着黑,在屋里半宿半宿地坐。  去年秋天,庄稼刚刚上场,外地来了个俊俏的小伙儿,背着弦子,要给大家说书,条件不高,一晚上五块钱,啥时听够了,就走。  沟里人乐意。说电视电影常看也腻,不如换个样听听书,电视里也有评书,但这是真人。  于是,定下来。  夜里听书,我无意中一歪头,看见八奶就在我身边。我来得迟,站外圈,她来得更迟,站我身边。  我拉了八奶一把,她笑笑。  那晚上讲的是《呼杨合兵》,唱得很卖力,一点也不因为这儿是深山沟子,糊弄糊弄了事。  人逐渐散去,我看见八奶还在我身边站着,她望望我,忽然一笑:“说得真好。”  清清楚楚是八奶在说话,无论如何,我记不错,尽管事后谁也不信我的话。“八奶,您听见先生说的故事啦?您的耳朵好使啦?”  八奶又说:“说得真好。”  然后她颤颤巍巍地朝山坡上走去,八奶家住在半山坡,讲书的房屋在山脚下。  我兴奋得彻夜未眠,八奶怎么知道有人讲书。她从不看热闹,为什么这次例外?  事后,人们一概否认有谁见过八奶到过讲书的场合,可问题是我看见了,八奶跟我说了两句话,是两句。  清早,有哭声从窗口飘进屋里,妈很慌张地喊我;“快去看看,你八奶死了。”  我脑袋“轰”地大起来。昨天夜里好生生的,如何便死了呢?  八奶小屋里挤满了人,八奶已被抬到地下。地下用两条长凳支起些木板,再铺点谷草,死者放在上面,算是灵床,八奶死时,没有谷草,现找来几捆谷子铺上,谷穗子乱纷纷地垂在灵床外,在侧面叩头,便碰耳朵。  八爷说:“明日殡了吧,又聋又哑个玩艺儿,也没个一男半女。”  说书先生闻讯赶来。沟里出了这么大的事,夜里不能再说书。他说:“没病没灾的咋会死?停两天看看吧,说不定她会醒过来。”接着将今比古,摆了不少例子,谁家棺材移葬,棺材内的死人又活了,走不出来,才生生憋死?  先生表示,他愿意为八奶守灵,并且这两天帮忙人的吃喝由他掏。  八爷说,你愿守就守吧!  先生便扯个凳子,调好弦儿,在八奶身边接着说他的《呼杨合兵》,说得十分卖力。  大伙该干什么的都忙去了。唯独先生说,她好生生的,会活过来。  然而,八奶终究没有再醒。 共 4614 字 1 页 首页1尾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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